中国企业出海横向垄断协议合规概览：美国篇
2026.07.08 魏瑛玲 丁雨杭 叶紫凡
一、美国横向垄断协议规制框架
横向垄断协议又称卡特尔，通常是指是因生产或销售同一类产品或提供同一类服务而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通过协议、决定或协同方式共同实施的限制竞争行为。1在美国法下，卡特尔行为主要受《谢尔曼法》第1条规制。根据《谢尔曼法》第1条，任何限制美国州际贸易或国际贸易的合同、联合或共谋均属违法。2其中“合同、联合或共谋”的表现形式既包括书面协议、口头协议等明示协议，也包括通过其他间接证据所证明的默示共谋或协同行为。
美国法下，分析横向垄断协议违法性有两种方式，即本身违法原则与合理分析原则3。适用本身违法原则的典型横向垄断协议主要为核心卡特尔行为，即竞争者之间固定价格、划分市场、串通投标等，无需考虑该行为对市场的实际影响或实施方的主观意图。非核心卡特尔行为则适用合理分析原则。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美国执法机构对于竞争者之间的信息交换采取更加严格的监管态度，可能产生反竞争效果的信息交换本身（即便该等信息交换并未促成固定价格等协议）也可能违反《谢尔曼法》，有关考量因素可能包括所交换信息的敏感程度、颗粒度、可公开获取的程度、时效、所处行业的市场结构4。
美国反垄断法具有域外管辖效力。根据《对外贸易反托拉斯改进法》规定，当有关行为对美国国内及进出口贸易产生“直接、重大且可合理预见的影响”，且可以产生基于《谢尔曼法》的请求权时，美国反垄断法可以适用5。
二、美国横向垄断协议调查机构及程序
1. 执法机构
美国的联邦反垄断执法机构是司法部（DOJ）反垄断局与联邦贸易委员会（FTC）。
DOJ主要负责执行《谢尔曼法》和《克莱顿法》，具有提出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的司法诉讼权力；
FTC主要负责执行《联邦贸易委员会法》（美国最高法院指出，所有构成违反《谢尔曼法》的行为自动违反《联邦贸易委员会法》6）和《克莱顿法》，其下设部门可对相关涉嫌违法行为展开调查，有权在执法过程中做出行政裁决。不同于DOJ，FTC没有启动刑事诉讼程序的权力7。
此外，除联邦层面反垄断执法机构外，美国各州检察长可以依据州法独立提起反垄断诉讼，或以“国家监护人”（parens patriae）的原告身份依据联邦法提起诉讼，各州检察长可与联邦反垄断执法机构共同或单独行动8。
2. 横向垄断协议调查及相关程序
DOJ在实践中通过多种渠道获取有关潜在卡特尔行为的信息，例如：企业通过宽大制度主动报告潜在违法行为、第三方（吹哨人、竞争者或客户）投诉、新闻报道、行业动态等公开信息。
DOJ可以选择提出民事或刑事诉讼。
在民事案件中，DOJ在获得案件信源后会成立调查组初步调查案件事实，作出是否继续调查的建议并向上级报告，决定是否继续调查。若继续调查，DOJ会向当事人签发民事调查令，要求其提供相关文件、数据等信息。经过调查后，DOJ可能以不采取措施的方式结案、与当事人达成协议、或对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
在刑事案件中，DOJ在完成初步调查后将向联邦初级法院提出起诉，并在获得法院授权后，成立大陪审团。大陪审团经调查后向法庭提出是否提出起诉的意见，若大陪审团决定签发起诉书，案件则进入司法程序，由DOJ充当起诉人，后续调查与取证则由法院的法官决定。
就FTC的调查程序而言，当FTC在调查后有理由相信存在违法行为时，可以：
与当事人达成和解并签署同意令，同意令中通常包括禁令性条款、资产处置义务、以及持续的合规监督要求（当事人不承认违法）9；
在行政法官面前起诉，如果认定存在违法行为，行政法官可以发布停止令；
FTC也可以直接向联邦法院寻求禁令、民事处罚10。
三、违反美国横向垄断协议法律规定的法律后果
1. 刑事责任
根据《谢尔曼法》第1条，参与卡特尔行为的企业可能面临最高1亿美元的罚金；参与卡特尔行为的个人将承担个人责任，可能面临最高10年的监禁及100万美元的刑事罚款。此外，根据联邦刑事诉讼规则，若犯罪所得收益或受害者遭受的损失金额高于法定最高罚款额，罚款金额可上调至前述金额的两倍。
实践中，违法美国反垄断法的卡特尔行为将面临极高的处罚，罚款金额远超法定金额上限。根据DOJ披露数据，截至2024年1月25日，共有150起违反《谢尔曼法》的案件罚款金额超过1,000万美元，其中最高罚款金额高达9.25亿美元11。就个人责任而言，不同国籍的高管均曾因卡特尔行为在美国服刑并被处以高额刑事罚款12，2020-2025年的平均刑期为17个月13。
2. 私人民事诉讼
除上述刑事责任外，受到垄断行为损害的市场主体还可以提起私人诉讼。根据《克莱顿法》第4条，任何因违反美国反垄断法的行为遭受财产或经营损失的私人实体均有权向联邦地区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请求获得其遭受损失金额三倍的赔偿，并要求被告承担合理的律师费和诉讼费用支出14。
相较其他司法辖区，美国私人反垄断诉讼以及集体诉讼制度高度成熟。2009-2025年，美国联邦地区法院共受理了2,105起合并反垄断集体诉讼案件，其中加利福尼亚北区法院、纽约南区法院和伊利诺伊北区法院是受理该类案件数量最多的法院；在此期间达成的和解金额高达518亿美元。15在维生素C案中，三家中国企业先后与原告达成和解并支付了总计约3,400万美元的和解赔偿金16；在航空货运案中，某中国企业支付了5,000万美元和解金17。对于参与横向垄断协议的企业而言，即便其已被DOJ刑事起诉，仍可能面临私人原告提起的民事诉讼。另外，在私人民事诉讼中，DOJ和FTC还可以通过向法院提交利益陈述或法庭之友意见的方式，就法律适用、执法政策、竞争分析等发表意见。
四、执法趋势与动态观察
2025年DOJ共提起27起刑事起诉。刑事罚款总额达到600万美元18。在打击传统卡特尔行为之外，近年来，美国反垄断执法机构尤其关注于新兴领域的横向垄断协议，例如，劳动力市场中的互不挖角协议、ESG领域的协同合作、人工智能时代的算法定价问题。再如，美国反垄断执法机构在《涉劳工商业活动的反垄断指南》中明确将互不挖角协议与固定薪资协议列举为劳动力市场的典型垄断行为19；在数字经济领域，美国反垄断执法机构亦在涉及酒店、房地产行业算法共谋的案件中发表利益声明，认为即便算法定价建议并非强制性，使用算法提供初始价格建议的行为均可能违反《谢尔曼法》。
除行为类型外，DOJ领导层近期表示，将着重强调针对卡特尔的刑事执法，尤其关注个人责任（包括监禁）并扩大举报人激励20。2025年7月8日，DOJ联合美国邮政署推出“举报人奖励计划”，旨在通过为举报反垄断违法行为的人士提供经济奖励的方式，鼓励民众举报涉及邮政服务的反垄断犯罪行为。212026年1月29日，DOJ宣布根据该计划首次发放奖励，向一个人举报人支付了100万美元，该举报人提供了相关线索，协助DOJ就某公司串通投标等行为达成了暂缓起诉协议并处以罚款22。
五、合规建议
美国是世界上最早拥有反垄断法的国家，已围绕横向垄断协议构建起成熟的判例法与执法体系。美国反垄断法的域外适用性也提示中国企业，只要产品对美国贸易产生实质影响，即便在美国境外实施的违法行为，也可能落入其管辖范围。在执法机构强调针对卡特尔强化威慑的背景下，涉事企业和相关个人可能面临极高的法律责任，对于涉及市场范围较广的行为，还可能面临民事集体诉讼。在与竞争者合作时，应高度注意反垄断合规，避免触碰横向垄断协议的“红线”。企业在因潜在横向垄断协议被美国执法机构调查时，应当尽早寻求专业律师的建议，评估如何保护企业利益并尽量减少损失。
1. 时建中：《反垄断法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24版，第130页。
2. 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15/1。
3. 时建中：《反垄断法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24版，第150页。
4. https://www.justice.gov/atr/media/1371806/dl。
5. 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15/6a。
6. https://search.ftc.gov/advice-guidance/competition-guidance/guide-antitrust-laws/antitrust-laws。
7. https://us.mofcom.gov.cn/scdy/art/2017/art_77eb1b160ed04fa08df36a0ba98514f7.html。
8. 参见：https://ftcauthority.com/ftc-relationship-with-doj-antitrust/
9. 参见：https://www.daeryunlaw.com/ru/insights/ftc-cartel-investigation-defense-in-new-york
10. 参见：https://www.ftc.gov/advice-guidance/competition-guidance/guide-antitrust-laws/enforcers
11. 参见：https://www.justice.gov/atr/sherman-act-violations-yielding-corporate-fine-10-million-or-more
12. 例如，在石墨电极卡特尔案中，SGL Carbon Aktiengesellschaft的首席执行官被处以1,000万美元的罚款，https://permanent.access.gpo.gov/websites/usdojgov/www.usdoj.gov/atr/public/press_releases/1999/2411.htm
13. 参见：https://www.justice.gov/atr/criminal-enforcement-fine-and-jail-charts
14. 参见：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15/15
15. 参见：https://www.hausfeld.com/media/5yeblh1x/2025-antitrust-annual-report.pdf
16. 参见：https://mp.weixin.qq.com/s/jD8M1glPQNdp5Vfi0KrS7g。
17. 参见：https://mp.weixin.qq.com/s/KSXeuem7EcspsIeRuAsINg。
18. 参见：https://www.justice.gov/atr/criminal-enforcement-fine-and-jail-charts
19. 参见：ftc.gov/system/files/ftc_gov/pdf/p251201antitrustguidelinesbusinessactivitiesaffectingworkers2025.pdf
20. 参见：https://www.mofo.com/resources/insights/260423-quarterly-cartel-catch-up-new-year-continued-focus
21. 参见：https://www.justice.gov/opa/pr/justice-departments-antitrust-division-announces-whistleblower-rewards-program
22. 参见：https://www.justice.gov/opa/pr/antitrust-division-and-us-postal-service-award-first-ever-1m-payment-whistleblower-repor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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