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6 马建军
我去过两次伊朗。一次是在2006年,另一次是在2009年。
第一次去伊朗,先在网上找了一家看上去还比较靠谱的伊朗旅行社,经过几次邮件来回讨论,最终确定了路线,谈好了价格和时间。他们也没有要求付定金和预付款,乘着春节长假,我就背了个包,放几件替换衣服飞过去了。记得当时在伊朗驻上海总领事馆办签证时担心将来去美国有麻烦,因此他们还给我了一张另纸签证。不过后来去美国时,我还是填写了这次去伊朗旅行的经历,结果在洛杉矶入境时被移民官员拦下,送去一间办公室和FBI谈话。那位仁兄问我为什么去的伊朗,我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丝绸之路?他说没有,我就把2000多年前张骞凿空的故事说了一遍,然后说我是历史爱好者,就是去看看这条路而已。他一边听,一边认认真真地将我讲的故事都输在电脑里,最后说,好吧,你可以走了。
2006年1月24日,我经迪拜抵达德黑兰机场。出海关后便见有一人举着牌子在候机厅等我。他说他叫瓦利,是旅行社派来的司机兼导游。感觉他很面熟,他眨眨眼,说你也可以叫我肖恩.康纳利。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真的很像。走出机场时,我发现他是个瘸子。机场离市区比较远,途中要经过伊玛目.霍梅尼的陵墓,当时主体工程尚未完工,瓦利停车带我在工地外面看了看,气势恢宏。这天天气很好,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工地上,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格外友好。工地正门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我问瓦利上面写的什么?他淡淡地说,我们将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你。霍梅尼的全称很长:阿亚图拉.鲁霍拉.穆斯塔法.艾哈迈德.穆萨维.霍梅尼。我看过霍梅尼落葬时的视频,场面很疯狂,无数人相互推搡着,甚至还有人想和他同葬。我想和瓦利聊聊这件事,但他似乎没多大兴趣。
霍梅尼陵墓坐落在德黑兰南郊的贝赫什特.扎赫拉陵园内,这个陵园占地广大。里面有一片烈士墓地,安葬着两伊战争中牺牲的士兵。前排是无名烈士,墓碑一块块平铺在地上,一直伸展到远方。墓碑上只有铭文,没有名字。许多墓碑上都被人洒上了一把麦子,引鸽子和鸟儿来此啄食。无名烈士墓后是有名有姓的死者,每个人都奉有照片或画像,看上去都是些年轻人,有的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我看到有些照片的边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镜子,就问瓦利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那些人都是生前没有谈过恋爱的。放镜子的意思是,如果有女孩子经过,他可以从那面镜子里看到她的心灵。瓦利也经历过两伊战争。当时他是飞机场的电气工程师。他的膝盖就是在那时负的伤。根据不完全统计,在八年的两伊战争中,伊朗军人加平民的死亡人数大约为35万,负伤约70万。这样的烈士陵墓,在后来的旅行中几乎随处可见。

德黑兰市区交通极其混乱,所有的司机都在抢道。凡是不该调头的地方一定有人调头!凡是不该逆行的地方一定有车逆行!我走了那么多地方,还从来没有看到开车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但奇怪的是,大家虽然都在争抢,却几乎没有人吵架,连鸣笛也很少。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国内,恐怕早就大打出手了。在德黑兰最恐怖的事情是过马路,好像从来没有人看什么红绿灯和横道线。汽车川流不息,速度极快。如果站在路边等候,根本没有任何车辆会停下来让你。但瓦利却异常镇定地带着我直插车流,此时原来飞速疾驶的来车忽然都停了下来,这位007泰然自若地领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那场景,就像摩西带着他的子民跨过了红海。
我住的酒店靠近德黑兰的北部,抵达时旅行社的经理已经在大堂等我了。他先向我表示欢迎,接着又道歉,说因为此时西部山区下大雪,车辆无法通行,原定前往哈马丹的计划不得不取消了。但他们会增加纳因(Na’in)作为补偿。我提出既然这样,能不能在抵达设拉子后再增加一站,安排我去西南部的边陲城市舒什(Shush)?舒什曾经是古波斯艾兰王国(Elam),以及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首都,算是伊朗历史的源头。当年亚历山大击败大流士三世,灭波斯帝国,也是从舒什出发一路东进,直抵设拉子的。这地方虽然不在旅游热点的榜单上,但绝对值得一看。和经理一番讨价还价后,确定新的行程为:瓦利开车陪我从德黑兰南下,经伊斯法罕前往亚兹德,再折向西南去设拉子,再从那里去舒什。原定来回的路线改成单行,我最后将在舒什附近的阿瓦士机场和瓦利分手,自己飞回德黑兰。我们之前谈好的旅行社费用总额不变,但回程机票自理。
一切皆大欢喜,谁知当我掏出信用卡准备付钱时却遇到了大麻烦。那经理说,他们只收现金,不接受信用卡付款。而且在伊朗,所有的商店、酒店和餐馆都是如此。这下让我傻眼了。1995年,克林顿政府宣布过一个《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美国依此法对伊朗进行了经济制裁,但当时美国还没有将伊朗踢出SWIFT。所以我行前没想到要去查一下制裁的规定和影响,而且也没有带任何现金。经理看我抓狂便笑了,说没关系,我给你一个迪拜的公司账户,你让你家人把钱打到迪拜,那里收到钱后我们会在这里兑换成里亚尔。你只要把里亚尔付给我们即可。等钱的时候你仍然按行程安排走。我问,那我身无分文咋办?他一指瓦利说,你让他买单。于是,瓦利就成了我的临时监护人。后来直到在伊斯法罕拿到了旅行社帮我兑换的里亚尔后,我才恢复了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
瓦利当天就请我到他家吃晚饭。他让儿子阿里开车来接我。阿里是学工程的大学生,目前正在服兵役,他说他晚上有时可以回家过夜,但白天要到部队报到。小伙子车开的很溜,而且对街上车辆的型号和价格如数家珍。德黑兰的车大多为法国标致或韩国起亚,排量在1.6到2.0之间,也有日本尼桑的车。这些车大多为合资产品,价格也比当时我们国内的同排量车便宜许多,但外型都很陈旧,只有一款标致206还算比较时尚。伊朗汽车最大的问题是尾气排放没有严格要求,因此德黑兰的空气污染非常严重。我问阿里平时晚上玩什么,有没有唱唱卡拉OK,他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东。我只好又问他那是不是有同学聚会,他说有,但开Party警察要过来管的。
瓦利家在一个看上去像是中产阶级居住的小区里,公寓楼,两室一厅。他太太人很和善,忙进忙出的。但以中国的标准,饭菜比较简单,所以我们以聊天为主。瓦利出生在伊朗西北部的阿塞拜疆省。从前整个阿塞拜疆地区都属于伊朗,十九世纪沙俄将北阿塞拜疆割走了,后来那里又变成了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二次世界大战时,苏联策动南阿塞拜疆独立,但没有成功。瓦利对老毛子没好感,说他们亡伊之心不死,很坏。瓦利家族以前比较富有,他父亲要他经商,他却设法申请了一笔奖学金,跑到美国的休斯顿去读了两年书,回来后做了电气工程师。十年前,因为收入不高改行做了导游。瓦利时年五十四岁,看上去心事很重,也很怀旧。他总是说,以前伊朗是中东最富裕的国家。我问他,那为什么伊朗现在不如海湾的其他国家了?他反问,你的裤兜有多深?我不解,问他什么意思?他弯腰伸手在脚踝处划了一下,说,我们这里有些人的裤兜一直到这里。

瓦利带着我在德黑兰逛了三天,重头戏是博物馆。据说德黑兰一共有三十多个博物馆,我们一口气看了五个。其中伊朗国家博物馆在老城的伊玛目.霍梅尼广场附近。这个馆含两个部分,即古代伊朗馆和伊斯兰考古与艺术馆。瓦利先带我去古代伊朗馆,他站在一幅巨大的近东地图前向我讲解伊朗民族的起源和变迁,说史前时代的艾兰人居住在胡齐斯坦省一带,靠近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与苏美尔人有密切的文化联系。后来雅利安人从北部进入波斯高原,并一直深入到法斯省一带,期间和艾兰人融合,此后分成两支南下和西进,分别到达印度,埃及和欧洲。因此,伊朗和印度、埃及都有血脉相连。瓦利的意思似乎是,伊朗人是现在那些印度人、埃及人甚至欧洲人的祖宗。但我对这段历史不熟,所以无从置喙。后来才知道,他讲的后半段纯属子虚乌有。
不过伊朗人和雅利安人之间有血缘关系却是不争事实。二战时,伊朗虽然中立但实际亲德,其原因之一就是伊朗人认为自己与德国人同宗同源,祖先都是优秀的雅利安人。为此英国和苏联还在1941年联合出兵占领了伊朗,迫使老巴列维国王下了台,直到战后才撤出伊朗。但伊朗有些人对雅利安的执念却始终无解。我去伊朗前,时任总统内贾德在一次演讲中,借着支持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话题,竟然说二战时的犹太人大屠杀是欧洲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其目的是为了复活犹太复国主义。后来他多次在各种场合宣扬这一观点,以至受到了整个西方社会的谴责,甚至联合国也专门为此发表了声明。内贾德的这番言论在伊朗国内也受到了反对。
伊朗国家博物馆一楼大厅的墙上有一张世界文明历史图谱,其中排名第一位的是伊朗,长度遥遥领先于其他各国文明,我记得好像说他家有八千年历史。之后是古埃及和古巴比伦,再之后是古印度。好不容易找到中国时,已经排到差不多五六位了。他说俺家只有三千至三千五百年的历史,最远是商朝。尽管这让我有点不高兴,但说实话又能怎样?众所周知,人类文明的老祖宗应该是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其次才有古波斯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以及古希腊罗马文明。中华文明能跻身于其中,已经很不错了。何况我家还没有“古”字做前缀。中世纪之后西方文明逐渐兴起,并超越了其他所有文明主宰了世界,但眼见得他家现在好像也有点不逮劲了。今后会是什么样子?Who knows!
伊朗国家博物馆的其它部分比较精彩。首先是汉谟拉比法典石碑。这块石碑虽然只是个复制品,但却是我们法律人的老祖宗,顶礼膜拜是必须的。法典的原件现在巴黎的卢浮宫,当时伊朗和法国考古队有协议,因此石碑归了法国。瓦里对此颇有不满。但其实伊朗也是从人家手上抢来的。公元前1155年,艾兰国王舒特鲁克—纳洪特一世率军攻陷古巴比伦,并将汉谟拉比法典当做战利品运回了舒什。只是三千年后不争气又给别人拿走了。伊朗国家博物馆有极其丰富的楔形文字展厅,包括泥板、石碑、器物、印章,等等。可惜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里的二楼还有一个希腊展厅,这是我最感兴趣的,但瓦利推说没时间了,因此只能草草走了个过场。

除了古代伊朗馆,我还去看了伊斯兰考古和艺术馆。这是一座十分现代的八角形建筑。除了浮雕、地毯、绘画、木器以及书法外,这里最值得一看的是各种版本、各种装帧的古兰经。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两扇雕有伊斯兰风格花纹的大门,看上去十分精美。参观完,我和瓦利开玩笑,说这个博物馆应该向伊拉克政府征集萨达姆用血写的古兰经,将来他死后那一定也是个珍贵收藏。瓦利听后吃了一惊,他居然没听说过这件事。谁知一语成谶,2006年底,萨达姆就被吊死了。我们还看了一家玻璃与陶器展览馆,这个馆设在原埃及大使的私人别墅里。其建筑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作品,大约有两百多年历史,欧洲风格。房子里面有一个优美的双圆弧楼梯,是俄罗斯式的。展览的玻璃器皿中有一些小玻璃瓶,瓦利说那是香水瓶。原来五千年前伊朗的地主婆就在抹香水了。


地毯博物馆就在我住的饭店边上。我基本上是在听瓦利讲课,他十分精于此道,不少老外也一直跟着听。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一点关于织作方面的知识,以及如何品鉴质量和风格的小窍门。有一块地毯的花、草和树木图案像浮雕一样凸出在外,制作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瓦利说这块地毯织仅用了一年,但整剪却花了整整六年多。假定这块地毯由两名织工用八年时间完成,每位织工的月薪为500元人民币,这块地毯的人工费应该在10万元左右,再加上设计、管理、材料等其他费用,其成本大约不会超过15万元人民币。但由于它的无形价值,这块地毯的最后标价可能会达到上百万元。我最后在瓦利的帮助下买了一块小祈祷毯,回家后裱在镜框内,至今一直供在客厅里。霍梅尼广场边还有一个艺术博物馆,里面恰好有一个现代艺术展,顺带看了一下。但伊朗的现代绘画和雕塑还停留在革命时代,而且还深受前苏联的影响,因此乏善可陈。
德黑兰离厄尔布尔士山脉很近。从酒店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仿佛就在眼前。许多德黑兰人在假日会去山上去游玩。夏季时可以攀登达玛凡德峰,海拔5671米。我住的地方临近著名的德黑兰大学,它在伊朗的地位相当于我们的北大,也是历次学生运动的发源地。在它门口有一个公园。下午遛弯走到公园的茶室,一边喝茶,一边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暮色中,许多年轻人一路说笑穿过公园,一望可知是德黑兰大学的男女学生。公园门口有一个摄影展,一个多月前伊朗革命卫队举行演习,派出一架C-130军用运输机运送记者前往观摩报道,结果飞机因故障坠毁,机上共有78名记者遇难,据说都是在这个圈子中扛把子的人物,因此损失惨重。这个影展的照片都是那次事故的抢救画面和报道,冲击力很强,也很感人。离摄影展不远正在筹备一个国际电视节和一个国际象棋节。现场可以看到不少伊朗的知识分子,长发风衣,看上去挺有范的。(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