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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是海水半是陆

2017.11.30 宜兴紫

1955年《海岸》首次出版,同年,在《纽约人》上发表了缩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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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神奇而又瑰丽。纵观地球漫长的历史长河,海边从未有过些许宁静。这里,波浪重重地玉碎滩头,潮讯无休止地缩小着放大着陆地,周而复始。海岸线从未有过一模一样的昨天和今天。潮头伴着永恒的节奏时进时退,海平面也从未有过片刻安宁。潮头涨落如冰川消长,泄露着洋底和地壳变化的玄机;深不可测的海洋盆地,随着沉积物的增加不时地变幻着自己的容颜;大陆边缘的地壳,随着压力和张力不息地上下蠕动。日复一日,海洋和陆地为一小块陆地,展开着持久的拉锯战。海岸化身为一条琢磨不定的边界线。


海岸被赋予了双重人格,忽而是陆地,忽而是海洋,随波逐流。退潮之际,她向世人昭示着陆地世界的荒蛮极致,任凭寒暑煎熬、风吹日晒、苦雨戚戚;涨潮之刻,她又化身为汪洋世界,勉从静海暂栖身。


虽然无常的境地考验着顽强和适应能力的极限,但是,潮线之间却依然密布着各色植物和生物。在海岸线这一艰难的世界里,几乎在可以想见的每一个角落,生命都在展示着其超凡脱俗的顽强和活力。仅凭肉眼即可见到,生命爬满了潮汐之间或隐或现的岩石,深入每一道裂痕和缝隙,隐于巨砳的持重之下,藏于洞穴的阴郁之中。在常人以肉眼判断,认定没有生命的地方,生命深深地埋在沙滩里,地洞里,管筒里,通道里,深入坚硬的岩石,流落成泥碾成尘。在杂乱的海草、漂流的晶石、坚硬的蟹壳上,生命无所不在。生命的周期可能是短暂的,如爬满岩石表面和码头木桩的肉眼难辨的细菌,如细入针孔却闪耀于海面的原生物种,如小人国的居民在沙砾之间的昏暗泳池里遨游。


海岸是古老的世界,自从有了地球和大海,就有了海陆相连的地带。这个世界时刻警示着人类,创造,无止无休;生命,不屈不挠。每次漫步海滩,我都会领悟到大海的美丽和内涵,感受到每种生物之间和其与周边生物的盘根错节的生命交织。


记忆中的海岸,总有一处展现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优雅之美,让我难以释怀。那是一个隐匿在洞穴里的小池塘,每年潮位最低时才偶露峥嵘,如凤毛麟角,如白驹过隙,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美得鹤立鸡群。算准日子,我希翼着那惊鸿一瞥,丑末寅初时分,潮汐应早早退去了。如果风向一直保持西北,远方的风暴不带来恼人的浪涌,海平面就会降至池塘入口以下。是夜,突降凄风苦雨,雨点像一把把沙砾洒向屋顶。清晨,我望见天空上布满了灰色的晨光,太阳还未升起,水天共苍白一色。西边天际,一轮明月,悬挂在远方海岸的朦胧线条之上,这是中秋的满月,拖走了海潮,拖向了陌生的海洋世界那低低的门槛。一只海鸥,划过我眼前的云杉丛林,红日正喷薄欲出,把霞光洒满海鸥的胸前。万幸,今天必定是个艳阳天。


我伫立在小池塘入口的潮头之上,品味着玫瑰色阳光带来了希望。我脚下陡峭的岩壁上,一座身披苔衣的岩架深深地刺向大海。 浪涌之际,岩架边缘的黑色海藻随波荡漾,如丝般柔滑闪亮。突出的岩架是通往那个隐匿的洞穴和小池塘的唯一通道。偶尔,一个弄潮的浪涌向池塘边缘慢慢滑过,在岩壁上化身为一片泡沫。但是,这浪涌的间隙赐予我足够的时间爬上岩架,去瞄一眼这神奇池塘,珍视这罕见而又短暂的时刻。


屈膝在海藻编织的湿润的地毯上,我回头望去,洞穴昏暗,底部有一个浅槽,见到天成的池塘。洞穴的底部和顶部只有几英尺高,顶部的所有生物都对影在池塘的平静水面之上。


透过一眼见底的水体,绿色的海棉铺满塘底。洞顶映出一群群灰色的海蛸,一束束珊瑚泛着浅浅的杏黄色。 在我窥视洞穴的那一刻,一只海星小精灵正在倒挂金钟,或许仅仅凭着一只管足而藕断丝连。她正试图触摸镜子中自己的影像,构图如此清晰,仿佛面前正有两只海星。影像之美和清澈池塘自身之美显得如此悲怆,生死轮回只需刹那之间,一旦海水回潮灌满洞穴,这一切便随之香消玉殒。


当我每每步入春潮浅滩这一魔幻地带时,我都祈望遇到岸边栖息生物中最精美的奇葩,那花朵其实不是植物而是动物,在深海边缘争奇斗艳。这神奇洞穴没有爽约。洞顶高悬着螅状伞藻花,淡淡的粉色,一绺一绺,精细如银莲花开。 


这些生物精致得使人难以置信,美丽得吹弹可破。然而,这些生物的每个部位都天生我才必有用,每一根主茎、螅体、触角都在回应着大自然的召唤。在退潮的时候,她们似乎只是在等待,等待大海的回归。当海水袭来,在海浪的波涌和涨潮的重压之下,这些纤细的花朵就开始展示生命的活力。在苗条的主茎上摇曳,长长的触角梳理着回潮,吸收着生命所需的一切营养。


在海洋门槛这令人心醉的地方,我脑海里的物质世界,与我一小时前刚刚离开的陆地世界,判若两地。这让我忆起乔治亚海边一处著名的沙滩的黄昏时分的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同样的遥远和恍若隔世的感觉。那次,我在落日之后出门,在湿润光亮的沙滩上远足,一直追逐到落潮的尽头。回望浅滩,满眼密布蜿蜒的水网,潮水遗下星罗棋布的浅洼,毫无疑问,潮水最终还会对这块滩涂回心转意,虽然大海的负心轻绝而再得。位于浅海边缘的海滩,似乎已远远地抛弃了乡愁,唯一的声响是风声、海声和鸟声的合唱。一阵风声飘过水面,吹来又一波潮水,重重地破碎在沙滩之上。鸟儿引起浅滩的骚动,白羽鹬吟诵着不屈的歌谣。一只伫立水边发出嘹亮凄厉的呼喊,另一只在远处的沙滩上遥相呼应,随之双双比翼齐飞。


黄昏来临,浅滩被神秘笼罩,散乱的池塘和小溪挽留着最后一缕晚霞。飞鸟幻化为一张张暗色的影子,不再五彩斑斓。沙滩上,仿若幽灵的三趾滨鹬在疾飞掠过,像是影像负片的白羽鹬在时隐时现。常常,在惊鸿遍野之前,我可以零距离接触鸟群,领略三趾滨鹬的匆匆和白羽鹬的飞鸣。剪嘴鸥就着晦暗的金属色微光在海边留下片片剪影,有时,她们让沙滩上空密布着仿若上下翻飞的巨大而又模糊的飞蛾。有时,她们会掠过潮水开凿的蜿蜒小溪,那里,小鱼正掀起水面上的丝丝波纹。


海滩的夜晚让人恍如隔世,漆黑的夜晚驱走了日光带来的一切干扰,得以更清晰地聚焦于事物的本质。一次,夜晚考察海滩时,我的手电筒的光柱把一只小小的魔鬼蟹吓了一跳。他正躺在刚刚挖好的一个海潮之上的洞穴里,似乎在望着大海等待着什么。夜晚的漆黑笼罩着海水、空气和沙滩。这是来自史前世界的黑暗。除了包罗万物的原始的风声吹过海水和沙滩,海浪在沙滩上的破碎声音,万籁无声。除了海边的那只小螃蟹,见不到任何生命。我曾在别处见过成百只的魔鬼蟹群,但是,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头一次见到存在于他自己的世界里的魔鬼蟹,才前所未有地了解到这种生物的自在。此刻时光凝固了;生我养我的世界不再存在,我仿佛是来自外太空的旁观者。陪伴大海的孤独的小蟹化身为生命的象征,在生命空白的艰难环境中,坚守着纤细、脆弱但又令人难以置信地顽强的生命力。


造物感永远萦绕着对于南方海岸线的记忆,那里,海洋和红树在佛州西南海岸线之外的数以千计的小岛上,合力营造着的荒蛮,只有逶迤的海湾、泻湖和狭窄的水道将这些小岛连成一片。记得一个冬日,天空湛蓝,饱蘸阳光,虽然没有一丝风,但是人人都可以感受到气流的玉洁冰清。登上潮水冲刷着的海岛,又向背潮的一面艰难行进。我见到潮头远去,留下一湾开阔的泥土平坝,周围布满红树杂乱的树枝,光艳的树叶,长长的支撑根茎不断向下伸展,攫取抓住泥土,日复一日细细地营造着土地。


平坝上铺满了贝壳,色彩斑斓的软体动物,玫瑰色的樱蛤,如同粉色玫瑰怒放的花瓣。附近一定居住着一个族群,浅埋在泥土表层下面。起初,唯一映入眼帘的生物是一只幼鹭,身着灰红色的羽衣,这只红鹭以其特有的方式悄悄地、优雅地消失在地平线上。但一些陆上生物也会光临此地,红树的根部有着一串串凌乱的足迹,记录着一只浣熊曾经在享用一顿牡蛎,而牡蛎又曾依仗外壳的突兀牢牢抓住树根。我又发现了一些岸上鸟类的足迹,好像是只三趾滨鹬,追根寻缘之际,足迹却消失在海水之中,海潮抹去了足迹,让人觉得鸟儿从未造访。


端详面前的小海湾,在这半是海水半是陆地的世界里,陆地和海洋阴阳腾挪,陆地生命和海洋生命共享家园,我的心灵经受着强烈的冲击。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晨曦尚未散去,海水已经冲走鸟儿的足迹,抹平消逝的岁月。


时光流逝的次序和意义都静悄悄地结晶在这一群小海螺身上,那些正在树枝和树根汲取营养的红树海螺。她们的祖先曾经是海洋生物,生命的全过程都与咸水息息相关。在几千年乃至几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慢慢地失去了这种习性,海螺适应了陆地生活,现今她们生活在潮汐上方几英尺的高度,只是偶回故乡。或许,有人可以告诉我们,在何年何月,她们的后代甚至可能会斩断这一点点乡愁。


海螺壳上的精致螺纹,在海螺觅食的道路上留下委婉的痕迹。见到这种螺号状的海螺时,一种怀旧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仿佛回到了鸟类学家奥特朋生活的一个多世纪之前。这种海螺是火烈鸟的佳肴,曾经密布海滩,眯起眼睛,我几乎想象出成群的瑰丽的火烈鸟正在觅食,粉红色的油彩涂满了海湾。相对于地球的生命而言,这幅场景就发生在昨天,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如此魔幻的时刻和境界,偶然会点燃灵感的火花,催生想象的翅膀。


眼前的场景和脑海里的记忆不谋而合,在生命的诞生、进化,有时又是涅磐的过程中,以多彩绚烂的方式,宣示着生命的壮丽。壮美的背后隐含着深意。深意飘忽不定,我们一次次求师自然,但谜底依然无影无踪。她把我们带回到大海的边缘,在那里,生命的戏剧曾奏响天籁之声,亦或完整的序曲;在那里,进化的力量至今生生不息;在那里,面对巍峨的现实世界,生物的壮举正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