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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梦集

2017.11.04 岳亮

这是一篇关于一个人写信讲述自己幻觉的故事。

知识点TIP:“名字+白”,是古代书信开头格式的一种。




九月二十六日,甫白。

 

近来天气转凉,虽是九月,树叶已颇有凋落之感。聒噪了一个夏天的鸣虫没了藏身的地方,只得安静下来。自分别以来,我大抵过着规律的生活,寅时起身,沿河步行一个时辰,读书写字三个时辰。最近在练习木雕,未时之后,选木、刨削、雕凿、打磨,如此不觉又三四个时辰。再加其他杂务,林林总总,到亥时方得歇息。打开窗子,可以看到夜空中的白云,清朗疏阔,倒也不觉烦闷。

 

近日另有一奇事可以报告,倘若说与别人,多半要笑我胡思乱想,荒诞不经。但写给你,想来应是无妨。

 

大约因为季节转换,前两日夜间突然头疼难忍,辗转反侧,不得入睡。半梦半醒之间,有一对兄弟登堂入室,自称姓岑[i],南阳人士,与我熟识,但我却全无印象。他们邀请我出外踏青。当时已是夜半午时,我却似乎毫无知觉,浑浑噩噩中便随之而去,走了大约几里地,见到一大湖,水光粼粼,风景极美。湖畔码头上,系有一条黑色的乌篷船,艄公酒食皆已备好。

 

兄弟二人携我登船,向湖心飘荡而去。说来奇怪,原本是朗朗晴日,船行不过二三里,突然有大块的黑云,铺天盖地而来,遮蔽整个天空,一时间漆黑如同夜晚。又有强风吹过湖面,掀起阵阵波涛,水色墨绿,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如同堆砌的琉璃,碎落在船舷上。起伏中,有像是鼍状的巨大黑影从水下经过。我不识水性,心下便有些慌张。兄弟之中年长者笑着宽慰我,吩咐艄公收起帆,任船在风浪中上下飘摇,如此良久,不觉已到丑时。乌云渐渐消散,露出一轮明月。风也停住,水面光滑如镜,水色清澈而浅,月光下可见有长长的水草随着水波摆动。抬眼看去时,远处山势起伏,影影绰绰中又有城垣灯火。我问那是何处,年长者告诉我已到蓝田关附近。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那兄弟中年幼者吹起笛子,曲调我闻所未闻,并不复杂,仿佛只有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重复出现。然而却有银白头发、五彩眼睛,鱼尾人身的水神,如同受到召唤一般,悄然出现,手持羯鼓,轻轻敲击应和。随着鼓声,数十名身形细小的舞女从水的深处浮上来,随着鼓点,开始舞蹈。我惊骇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们的脚步。她们就那样踏在水波之上,一步一涟漪,踩碎片片月光,丝毫没有下沉,甚至连脚面也不曾打湿。鼓声不断加快,舞女旋转如同陀螺,带出无数漩涡。我转头望向兄弟俩,不知究竟是人是妖。他们鼓掌大笑,其中年长者一声长啸,竟不似人声。远处水面搅动,有黑色的龙应声而起。龙的头露出水面,颌下有夜明珠,闪闪发亮。那人啸声陡然转高,龙纵身跃出水面,似乎怀有极大怒气,摇头摆尾便冲着小船而来,激起滔天波浪。船身猛烈摇晃,我吓得肝胆俱裂,伸手去抓船篷,着手之处,却空无一物,慌张之下,径直栽进了水里。[ii]

 

我顿时惊醒,环顾四周,月光从敞开的窗中照进来,落在我的小小房间之中。

 

然而我的衣服却是湿的。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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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甫白。

 

自从上次写信给你,头疼症愈发厉害。每天晚上入睡之时,稍一沾枕,便疼痛欲裂。无可奈何,只得抱着膝盖,倚着墙壁。枯坐到天明。然而又抵不过困意的侵袭,半睡半醒之间,便有无数幻觉滋生。如同自己落入别人身躯之中,透过别人的眼睛,看到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其中有几件尚且历历在目,拣来说与你听。

 

仿佛我坐着马车一路前行,看到有青年男子蹲伏在草丛之中。我以为是歹人,便喝令他起来。那男子面色白净,神情沮丧,举止有礼。身上衣服虽然破旧,却分明佩着青色珊瑚的宝玦。再问时,他说自己乃是高帝子孙,自从城陷后,流离失所,一路逃窜。我心下大惊,如今海内承平,何时又有乱起。但举目四顾,坊墙坍塌,野草疯长,不见人烟。延秋门上停满了黑色的乌鸦,一齐转头看过来,千百道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有若实质,让我感到阵阵寒意。[iii]

 

又仿佛我在赶路,路上渺无人烟,天色渐黑,有风雨欲来之势,仓皇之际,总算遇到一个小村庄,借宿在一对老夫妇家中。正待歇息时,墙外呼喝之声四起,还未回过神来,便见老妇催促老翁,翻过后墙躲避;又嘱我躲在床下,千万不得作声。旋即院门被人踹开,凶神恶煞般的兵丁一涌而入,四下搜寻。老妇上前询问,乃知河阳地方正在打仗,需要抓人充当劳役。我窝在床下,空间仄闭沉闷,汗如雨下,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听得有脚步声迫近,我战战兢兢向外望去,却见有穿着皮靴的脚停下来,蹲伏在地,向床下张望,正好与我四目对视,发出低低的吼声,如同猛兽,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黄色的光芒。[iv]

 

又仿佛我立于咸阳桥上,有大队行人经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我定睛看时,所过之人面色焦黄,伤痕累累。其中有人眼睛只剩两个黑洞,茫然向我望过来;有人肚子破了一个大洞,一边跌跌撞撞向前走,一边忙着将不断掉出来的肠子向回塞去。有背着长弓,心口处却露出一截箭羽的;也有手持陌刀,却少了一条腿,单腿蹦跳着行进的。更仔细看时,那些人竟然是被如臂粗的锁链穿过琵琶骨,锁成一串。我心下惊骇不已,便向站在身边的路人询问这是为何?“天下纷乱已久,王师叛军往来攻伐,死者千里盈野,活人已然不够。眼下前线战事吃紧,将军有令,纵使是坟冢中的枯骨,也要尽忠王事,再死而后已。”那人一边解释,一边转过脸来,脸上五官皆被抹去,如同一张白纸。我目眩神迷,后退几步,撞上了桥栏,转头向下望去,竟不见灞河流水,干枯的河道之中,累累尽是白骨,似乎有无数骷髅正朝我咧嘴而笑,又似乎有无数人一起啼哭,正逢天阴雨湿,发出啾啾的声音。[v]

 

种种噩梦,尽皆如是。虽然心知不过是幻境而已,但每次从中惊醒,总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似乎自己的一部分仍旧留在那边。这样的想法让我深受困扰。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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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如无,以茯神代之)半两,人参(去芦)半两,远志(去心)半两,天麻半两,花蛇肉(酒浸,去骨)半两,白附子(炮)半两,麻黄(去节)半两,羌活半两,大川乌头(炮,去皮肤)半两,蝉蜕(洗去土,并去白筋)半两,南木香(不见火)半两,真珠末半两,白僵蚕(直者,炒去丝)半两,全蝎(生姜汁炙)半两,朱砂2钱(别研),金箔30片(别研),银箔30片(别研),麝香1钱(别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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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甫白。

 

收到你寄的方子,尚不及用,已十分欣喜。

 

其中有僵蚕一味,昨日扫除,意外发现院内桑树下颇多蚕尸,条直肥壮,似是已死多时,冥冥中仿佛应了你的方子。但想到《伤寒杂病论》指此药入入足厥阴肝经,驱逐风邪,又隐隐担心,不知是否是好兆头。

 

昨日我正在读书,幻觉又至,身边突然换了景色,仿佛已入蜀中。天色晦暗不明,时阴时雨。益州城外西门,有两座石表,风吹雨淋,长满深绿色的苔藓。石表下有洞,直入地心,深不见底,父老为我言说,道是海眼所在,其下从此向东千余里,直通东海;亦有说是旧时卿相之墓,建筑十不存一,只剩下这一对石表,孤零零地立在此处。

 

石表上有杜鹃鸟,毛色金黄,大声啼叫,声音凄楚,如同人在哭嚎。我听得此鸟乃是昔日蜀国天子所变,至今千余载,仍受供养。自己不筑巢,不养子,都弃在群鸟巢中,群鸟亦无怨言,视同己出,抚养长大。每到四月五日,昔年蜀国覆灭之日,便声声号哭。我在旁看了许久,这只杜鹃一直没有停止嚎哭,直到嘴角涌出血沫,筋疲力尽,从石表上摔下,被乡老捡走,想是逃不掉锅釜蒸煮的命运。

 

我在旁边看得伤心,也不自禁地落下泪来。说来奇怪,我虽然未曾去过蜀地,当时却有亲近之感。一草一木,似乎都曾历历在目,如同已经在那里生活了许久。[vi]

 

我已嘱人去买齐药材。勿念。

 

再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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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甫白。

 

提笔踟蹰良久,不知如何说起。

 

两月前开始尝试你寄来的方子,每日煎药服食,头疼之症缓解,睡得也安稳许多,以往困扰我的幻觉,慢慢也消失,不再出现。

 

但不知为何,好转不过旬日,我劳作之余,总觉得一阵阵心悸。到得夜间,躺在床上,外面月光如同银色河流,沿着墙壁轻轻流动。虽然头疼不再,我却一遍遍回想起幻境中所见景象,所遇之人,所谈之事。似乎尚有一部分自己,滞留在那边。

 

这个想法困扰着我,让我日益感到无法集中精神。经常突然停下来,手中还拿着笔或雕刀,便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正在做什么事,如此呆坐,直至日暮。

 

犹疑再三,我想大约还是暂停用药,如再出现幻觉,见机而行,或许有办法消除这种不完整的奇怪感觉。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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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甫白。(未寄出)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几天总有奇怪的幻觉出现,仿佛自己坐在陌生的房间中,读书写字,间或雕刻。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同一句诗。像是某种印记,提醒自己从何处而来。

 

今天日暮时分,我在从长安赶往蜀地的路上,路过一处山谷,四周林深草密,不知不觉间已离开了官道,正在忧心忡忡,却碰到有婢女打扮的人,说是刚奉主人之命,在集市上卖了珠子,要往回赶。我见她熟悉道路,便结伴同行。不想这婢女却爱说话,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家故事。主人家本是官宦人家好女儿,不幸遭逢乱世,长安沦陷,兄弟被叛军杀害,自己仓皇逃出,依附在亲戚家。许了一门亲事,却又遇上轻薄子弟,不几年即被抛弃,心灰意冷,乃和婢女二人,在此山间搭一茅屋,变卖积蓄,勤俭度日。

 

我们一路前行,眼见前方已经重回通往蜀中的大道,那婢女却极力相邀,说天色已暗,不如在她主人家借宿一晚,明早再赶路。我随她前往,不过一二里路,却见树木形状,愈发狞恶,不由心下疑惑,便问她家在何处。她遥指之处,一片荒烟衰草,只有坟头高高耸立,又哪来人家的踪影。我正惊骇之下,突然婢女、坟头和黑色的山林一起消失,我坐在此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里照进来,面前摆着笔墨纸张。[vii]

 

我心中一片茫然。

 

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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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甫白。(未寄出)

 

今日又梦见此屋,有纸笔置于桌上,有木头雕像。

 

不知此处为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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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甫白。(未寄出)

 

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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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今日偶发一梦,作诗以记之: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viii]

 


注:

[i]岑参,南阳人士。

[ii]见杜甫诗《渼陂行》。

[iii]见杜甫诗《哀王孙》。

[iv]见杜甫诗《石壕吏》。

[v]见杜甫诗《兵车行》。

[vi]见杜甫诗《石笋行》、《杜鹃行》。

[vii]见杜甫诗《佳人》。

[viii]杜甫诗《梦李白》。